葡萄牙人的新兴

三更半夜去看IMax的《阿凡达》,潘多拉的梦幻世界太美了,从电影院出来不免感觉又冷又现实。回到家来还睡不着,豆瓣上的评论也真是太有趣了,中国的“公共空间”都被挤压到互联网上,而互联网上的“公共空间”又被挤压到影评这些东西里面了。人生到处是挤压,难怪会冒出来这么多的乌托邦和精彩作品。

阿凡达迷们没看懂《阿凡达》

科幻艺术向来比较关注基本问题。"I see you" 让我想起奥运会那首主题歌。我猜测这个I see you,大概是来自奥地利的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他写了《我和你》这本书,国内的讨论和关注很少提到这个人。他用Ich-du关系来批判Ich -es,采取的是犹太宗教哲学的传统,用带着东方哲学色彩的精神关系代替希腊式的主客体关系来描述主体的存在状态。科幻电影可能没有那么深,不管同意的人有多少。我想阿凡达的真正主题是关于文化沟通和种族和解的。

中国人是地球上的"阿凡达"吗?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阿凡达。文学作品本来就有拿别人的酒来浇自己的块垒的功能。中国人可能会关心殖民史,讨论拆迁,讨论人的权利。美国人则会更关注种族问题,生态政治。阿凡达是一个矛盾的乌托邦,是美国经验的产物。美国经验的特点就是它是多元的。一个朋友看过了电影,告诉我,她想象阿凡达里那样,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说,你中招了。谁说阿凡达没有意识形态的作用呢。看完阿凡达而对现实不满的中国人,看完了阿凡达而认同了独立自由价值至高无上的人,多少都是被阿凡达打动了。

 

从电影、文学和科幻本身来讨论阿凡达。科幻艺术有着自己的传统,看过《时间机器》和许多类似题材科幻电影的朋友。会从阿凡达里发现熟悉的东西,那些属于科幻传统的东西。那些认为阿凡达批判了殖民和种族思想的人可能没有注意到,影片中潘多拉的居民被赋予兽的外形和表情。对科幻艺术熟悉的朋友,会想起威尔斯的另一部作品《莫洛博士岛》中对兽人的想象。也会想起《风中奇缘》之类的经典作品。从文学的角度来说,阿凡达并没有摆脱库帕小说的基本设置。阿凡达是英美传统艺术的一个部分。我希望看到更多从这个角度来讨论阿凡达的评论。

    在《阿凡达》中,卡梅隆导演艺术地表达了对西方文化与东方文明融合的期盼。但问题是,中国人还能找回自己的精神圣树吗?这是卡梅隆留给西方人和东方人的共同课题,历史等待我们去解答,如果我们回答不了,我们很可能就不再会有历史。

科幻艺术的主要情节和设置可能是科幻的,但是它的材料又多么现实。电影中的美国经验,远不止印第安人那么多。二战,越南战争,反恐战争,911事件,医疗问题,反战和对特权集团的厌恶在片中都能找到。

 

曾经有位电影专家告诉我,科幻电影是电影类型中最保守思想最落后的类型。——其实我想其重要原因,一方面固然是形象表现的困难造成的,另一方面,也是创作者缺乏想象力。看过《妖兽城市》这部电影的人,一定会同意下面这个看法。在西方中心主义的我面前一切“他者”世界通过科幻电影形成了一种乱七八糟的融合。埃及、东方、印第安人、落后的发展中国家、野兽、非人类与高科技和缺乏人性的现代美国社会自然形成了自然对比。影片中潘多拉的社会结构,则是原始的部落形式。影片中潘多拉的文化,是神秘主义的沙满教。从形象上来说,这不是批判,而是“套话”(stereotyped),其效果恰恰相反。对人类、对美国行为的批判无法消除影片中这些“政治上不正确的”(politically incorrect)部分。熟悉美国文学的朋友,可能会从阿凡达动人的爱情故事中,回忆起关于印第安公主matoaka的往事。可欲的外族美女和个人英雄。从这个角度来看,所谓的殖民主义的意识形态又有什么改变呢?

                             张庭宾

因此,我要说科幻电影是矛盾的,美国社会是矛盾的,美国人也是自我矛盾的,很少有例外。将阿凡达们当作印第安人的朋友,可能没有注意到。骑着翼龙的空军和驾驶着战斗机的空军,没有本质的区别。影片中的阿凡达潘多拉和人类,都是美国人。因为美国人本来就是一个大杂烩,在原始的时代,人们就明白,被征服者的灵魂就像他们的图腾一样,将作为战利品成为征服者的图腾中的一部分。从这一点来说,江晓原说这部电影是反人类的,他真是错的太远了。“用恐怖来对待恐怖”这样的说法,似乎是对反恐行动的讽刺,但是那场空战,更像是对二次世界大战中太平洋战场上某次战役的回忆。倒塌的大树,似乎是对911的回忆。危险的热带丛林中格斗的场面,不正是特种兵在越南战争的场景吗?影片中提到的委内瑞拉,不正是指向古巴,指向现实中美国在全球的颠覆活动吗?

 

就像英美民族在中国人的民族意识中的印象一样。阿凡达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是分裂的。不知道影片的创作者,是不是意识到了阿凡达中的战争会在中国人记忆中所唤起的关于义和团血的教训,而不是独立战争追求自由独立的光荣历史美国人依然是这么简单。中国人不会忘记现实生活中武器对国家命运的决定性作用。 在独立自由的精神价值和现实的历史记忆的分叉口,很多中国人的思想无疑会滑向后者。

    中国人,是地球上劫后余生的纳威人吗?

影片《阿凡达》让我遗憾的是,美妙的3D画面,不能够掩盖整个影片冲满的暴力倾向。美国式的动作片就是这样超越国界的。在这一点上,阿凡达真是太平庸了。西欧民族的主体是是北方游牧民族的后代。他们的文化也是尚武的。这与印度,与中国都有所不同。美国人对于印第安人的欣赏。阿凡达对于翼龙的征服,都很能够说明这一点。—— 影片中不仅有人类对于阿凡达的征服,还有潘多拉人对于兽的征服。对于商业文化来说,杀害是要精心计算的,不必要的杀害是不道德的。丛林野狗的死,与灵魂之树的倒塌,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公主对于狗的祈祷,阿凡达对于鹿的祈祷,与美国人对于死去的印第安人及其文化的忏悔,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酝酿“庭宾透世”时,从没有想过会写一部电影。然而,看了孟隋先生写的《“阿凡达是好莱坞主义的殖民寓言》(以下简称《殖民寓言》)之后,却受启发——发现它是一个绝佳的透世表达窗口。不怕说句会得罪阿凡达迷们的话,真正看懂了《阿凡达》的人,是孟隋先生。

阿凡达的新生,是美国人对现代人类的批评,和人类对自身生存状态的反省。阿凡达的新生,是美国人对自己文化价值的重新体认。影片在独立自由之外,加上了I see you。就是加上了民族和解、内部认同的又一重价值。对旧大陆和旧世界的否定,会不会带给美国人简朴安宁的生活呢?我想现实世界所发生的一切,已经给出了答案。反省精神的存在,是一个民族持续发展的真正动力。美国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国家,而他们的主流意识形态,自恋得让人惊讶。对于中国这个有三千年历史的古国,骨子里的自恋,又该如何去面对呢?我想这是中国的艺术家,在处理《孔子》这样的题材的时候,格外要小心的。

    《殖民寓言》深刻到深邃地指出:“美国人很容易看出,《阿凡达》的故事与美洲殖民者屠杀、驱逐印第安人的历史很相似。更广义地看,《阿凡达》可以看作一个关于西方文明的殖民寓言。纳威人的形象代表了西方人对所谓的野蛮民族的想象;纳威人的神灵信仰和巫术也是“东方式”的,类似于禅宗的直觉和顿悟;纳威人崇拜的母亲树有点像印度的菩提树(智慧树),他们飞行乘用的怪兽类似西方人想象的中国‘龙’……”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希望中国的李安能够拍出中国的阿凡达。讲述中国自己的故事。而且我希望在中国人的梦幻世界,能够超越“富强”两个字。一年以前,曾经有一位学院派的电影专家鄙夷地问我“中国有什么科幻作品?”2009年已经代我回答了他。好莱坞巨片中,科幻电影有半壁江山。科幻作品超审查,跨国界,跨文化,和节省演员开支,高利润,高技术的特点,决定了这一类型必然在中国有巨大前景,我很有信心,中国很快会有数以百计的科幻电影,中国的阿凡达离我们不远。

    卡梅隆导演留下余味的一层窗户纸被孟先生轻易地捅破了,纳威人不在虚无缥缈的潘多拉星球上,就在地球上,它可以是印第安人,可以是中国人,可以是印度人,只要他们的“圣树”下有地球主宰者需要的财富和资源,它们就可以被 “纳威人”,这个老套路的殖民故事直到今天仍在上演,只不过殖民的工具升级了而已。

 

                   地球上被几乎消灭的纳威人

 

    纳威人何尝不是印第安人呢?

    经典的故事要从北美感恩节说起。1620年,著名的“五月花”号船满载清教徒102人到达美洲。1620年和1621年之交的冬天,他们处在残酷的饥寒交迫之中,活下来的移民只有50来人。这时,心地善良的印第安人给移民送来了生活必需品,还特地派人教他们怎样狩猎、捕鱼和种植玉米、南瓜。在收获季节,白人举办了对印第安人的“感恩节”。

    可是,当白人在北美站稳了脚跟,他们是怎么“感恩”的呢——消灭这些印第安人!在其后的一个多世纪中,2000多万印第安人在被屠杀和驱逐中消亡。1779年,乔治·华盛顿指示John Sullivan少将攻打Iroquois印第安人时说:(假如)将废物(指印第安人)放到所有定居点附近,…那么整个国家将不仅仅是泛滥成灾,而是被摧毁了。…在所有印第安人居留地被有效摧毁前不要听取任何和平的建议。

    美国的独立宣言中镌刻着如此伟大的语言——“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让与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但在同一篇独立宣言中也写下了非常残忍之言:“他(英国统治者)在我们中间煽动内乱,并竭力挑唆残酷无情的印第安蛮子来对付我们边疆的居民,而众所周知,印第安人作战的准则是不分男女老幼、是非曲直,格杀勿论”。

    这一段宣言,为北美白人对印第安人的种族屠杀确定了法理基础。然而,他们过于大意的是,他们忘记了同时取消“感恩节”——现在他们无法自辩为何要对印第安人感恩。

    就像《阿凡达》中的地球人一样,上校和他的军队凭借着先进的武器,将原来北美大陆上的主人——印第安人屠杀的几乎殆尽。两者间共同的真逻辑只有一个——你们(纳威人或印第安人)拥有着我们需要的土地、矿产和财富。殖民主义的真相就是这么赤裸裸。

    这就是美国立国时的“人人平等”——印第安人不被当成人,是一群像纳威人那样长着长尾巴的猴子;而黑人则是奴隶,他们的功用就是为白人永无休止地劳作。

 

                    中国人——绝处求生的地球纳威人

 

    地球人那些几近被灭种的纳威人,不仅仅有美洲的印第安人,还有澳大利亚的土著人,来自欧洲的占领者将他们一度从75万人消灭到7万人。

    与《阿凡达》中相似的是,地球上也有在最后关头绝处求生的纳威人,他们就是中国人和印度人。作为人类绵延时间最长的文明,中国、印度人与自然和外部世界和谐共处,没有殖民扩张的兴趣,按照自己的文明方式生存。

    在这种文明中,激烈的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是不被鼓励的(或者被局限在少数官僚内斗中),人与自然之间是和谐相处的;技术的进步是不被欢迎的——火药是中国人最先发明的,但在“兵者不祥之器”的理念指导下,中国人把它的花样技巧都用在欢庆节日的烟花上。

    在古代东方文明中,最高智商的人追求的是羽化成仙,修道证佛,即超越物质羁绊与肉体枷锁,实现人的精神小宇宙与大宇宙精神的融合。这种对于精神幸福的追求吸引了从释迦摩尼王子到清朝顺治皇帝抛弃王位去追求;第二等智商的人才追求王侯将相、功名利禄;第二等智商的人对社会大众则采取了“民使可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道家方略,你可以说它是愚民政策,其实是贯彻老子的“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智,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的思想。这是中华文明5000年依然可以自给自足,绵延不断的核心秘密。

    然而,这种东方内敛自足文明在近现代遭遇了西方文明后,便一路溃败。原因也不复杂,西方文明是外向征服性文明,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开始,西方就确立了他们的正义观——城邦的正义合法性在于,它内部可以民主制衡,团结本城邦人民,实现向外的征服和财富占有,并向内分配战利品,每个人都可以有新增的物质福利。再加上日后基督教“一神论”的排他性,它必然鼓励向外的殖民和掠夺,进而推动在物质武器上的不断进步。

    由于在内部凝聚力和外部竞争力上遥遥领先,西方文明一度形成了对其它文明绝对的竞争优势。从1840年以后发动了对华的一系列的战争,并将中国人在20世纪初逼迫到亡国灭种的边缘。

与纳威人不同,中国人的绝地求生没有地球人派出的“阿凡达”来领袖。而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那些曾经沉迷于求仙问道的最高智商的国人,当他们意识到偌大的中华天下已经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时,他们不得不领导中国人奋起反抗。

    由于中国太大,人口太多,“地球人”需要借“阿凡达”来统治,这反过来也给了努力救亡图存的中华精英学习西方现代竞争体制和技术的机会——从西方资本主义激发人的恶性竞争的市场经济;到推崇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现代化思维;到以捍卫劳动和弱势者利益的乌托邦理想。

    然而,由于西方文明在其核心是灵魂孤独的,它无法实现个人的精神小宇宙与大宇宙精神的融合,这也让西方顶尖的哲学精英,《西方的没落》作者斯宾格勒无比的悲哀——它可以征服整个世界却恰恰唯一征服不了自己的灵魂。这使得中华精英一旦看透了西方文明,他就不可能成为西方虔诚的顶礼膜拜者。就像一位大学生不会甘心去膜拜一位小学生一样。

    中华精英在一切可能的领域学习西方的竞争文明方式。并通过对外对内激烈的竞争和战争,重树了一代西方式生存的中华强人,并在这些强人的领导下使民族重获自由和解放。

    但在地球上的纳威人与殖民者的较量并没有结束。

 

                     中国人还能找回自己的精神圣树吗?

 

    在电影中,纳威人将贪婪而自私的殖民者赶回了即将毁灭的地球,可是,纳威人真的胜利了吗?

    孟隋先生的《殖民寓言》中最触动我的一段话是这样的——“殖民的文化后果就是世界的同一化,当敬畏生命、崇尚自然的纳威人也开始使用机枪和对讲机的时候,已经意味着西方文明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当入侵者被赶出了潘多拉星球。但导演还是意味深长地让纳威人永远失掉了他们的“母亲树”。”

    同样的道理,在中国人以西方的武器反对殖民者,当中国人以西方的方式开汽车和喝可乐,当中国人以西方的方式制造三聚氰胺,当中国人以西方的方式与西方争夺资源时,中华文明是胜利了还是失败了呢?

    这已经是东方内敛和谐文明的失败。就像《阿凡达》中,我们虽然以惨烈竞争的方式获得了某种胜利,但是,在战争中,他们和我们共同摧毁了我们的“母亲树”,我们还能重建我们的母亲树吗?

    更何况,现实中的东方人根本没有任何资格自认为胜利者。在这个人类唯一的家园地球上,如果任由西方式征服和竞争文明膨胀,如果任由中国人、印度人;黄种人、白种人、红色人都变成西方人,都要靠竞争和掠夺生存的话,那么,在外太空根本不存潘多拉星球的情况下,人类的出路几乎只剩下西方化的地球人自相残杀。

    《阿凡达》这部影片的真正意义正在于此。如今,西方精英忽然发现,当西方文明在地球上获得了空前成功后,人类正在快速消灭自己生存的最后空间。

    这使他们产生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种恐惧催生了号称“人类拯救地球的最后一次机会”的哥本哈根会议,也催生了西方主流文化对殖民主义的空前反思——这就是电影《阿凡达》,卡梅隆导演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只用了160分钟上了一堂无比精彩的课,让地球上的亿万观众参与进来反思。

    在《阿凡达》中,卡梅隆导演艺术地表达了对西方文化与东方文明融合的期盼——正如地球人在电影中两次与纳威人的结合,第一次是物质基因的肉体结合;第二次是通过幸存的圣树,实现了灵魂的结合。这会给现实以启示,但是,在中国人已经不可能回到古代时,我们还能找回自己的精神圣树吗?

    这是卡梅隆留给西方人和东方人的共同课题,历史等待我们去解答,如果我们回答不了,我们很可能不会再有历史。(联系邮箱ztb6006@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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